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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活学习
一
中国古代画论中有一句话,叫
“师造化”。所谓“造化”,就是自然,就是生活,“师造化”,就是以自然为师,以生活为师。
中国民间还有一句成语,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画画亦然。如果我们对生活没有理解,对自然没有认识,没有从生活中、从自然中吸取大量的原始素材,就无法创作出好的作品。
作为观念形态的文学艺术只能是社会生活、自然形象在作家头脑中的产物,而不是作家头脑中固有的。打开世界美术史,可以看到原始社会壁画中的野牛形象。再看中国民间剪纸,出自农家妇女之手的都是她们自己喂养的心爱的鸡、鸭、牛、羊之类的形象。一位服装设计师在谈到苗族服装图案中的纹样时说:靠近森林地带的有虎、豹等形象;住在平坝的有花、蝶、鸡、猫等形象;靠近河流地区的有鱼、龙等形象。这些通俗的例子,生动地说明了文艺来源于生活。
我国现代画家齐白石就老实地告诉人们,“他之所画,均系‘目中所见’……他画和平鸽,有人好意地劝他加上一枝橄榄叶,……可惜齐白石没有见过,终于‘不敢为也’……可见齐白石笔下的自然美,并非他的主观意识凭空地创造,而是客观存在的自然美的生动反映。”(冯湘一:《
齐白石绘画中的美》)
生活和艺术的统一,内容和形式的统一,是我国文艺的优良传统。居于“六法”之首的“气韵生动”说的含义,就是内容和形式两种因素统一在一起所给予观众的总的感受。我们经常说的“意境”、“诗情画意”等,也是指内容和形式两者融合后的效果。好的艺术品应该是内容和形式的高度融合,融合到分不开哪是内容哪是形式的地步,融合到忘记了哪是内容哪是形式的地步。
中国的古典诗词就是内容和形式高度统一的典范。由于讲究了平仄、压韵、对仗等形式法则,语言就有了节奏和韵律,不仅读起来朗朗上口,富有音乐感,而且也加强了诗词的艺术感染力,更好地表达了内容。如: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园。(唐•王维)
孤鹜与落霞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唐•王勃)
多么美的语言,创造了多么美的意境。内容因形式而永驻,形式因内容而长存,两个相依为命,真是难解难分。
中国文学史上也不乏专门咬文嚼字的文人,如南北朝时期的骈体文,内容贫乏,专门讲究对偶,变成了文字游戏,不能引起读者的共鸣,不为后人所称道,而能够流传下来的都是内容与形式高度结合的作品,如屈原、李白、杜甫等人的不朽诗篇。
现代画家吴冠中老师是十分注重于探索形式美的,他说学习艺术的人,不研究艺术的形式,就是不务正业。他还说“在欣赏性范围的美术作品中,我强调形式美的独立性,希望尽量发挥形式的独特手段,不能安分于‘内容决定形式’的巢穴里”。这是他多年从事艺术实践、饱尝了艺术劳动中的甘苦之后的体会。他并不是说不要思想、不要内容、不要意境,而是主张把思想、内容、意境“结合在自己形式的骨髓之中,是随着形式的诞生而诞生,也随着形式的被破坏而消失”。(吴冠中《内容决定形式?》)多年来,他一直坚持深入生活,以造化为师,用他自己的话说,到广阔无限的视觉世界中去“采形”,去丰富“形式积累”,因为这些并不是易于凭空想象和创造出来的。他的足迹几乎遍及祖国各地,他把艺术的根扎在自己民族的土壤里,祖国的山河大地给了他营养,孕育了他的艺术,他以如火如荼的感情画泥土、画野花、画长城、画江南、画高粱、画棉花,画生养哺育他的伟大祖国。我的一个同学在看了吴冠中老师的一批油画之后说:“吴先生首先是一个爱国主义者,其次才是一个画家”。可见他的画不只是满足于给眼睛“吃”的“冰淇淋”而已。从理论到实践,他从来都不是只要形式不要内容的。
有的人虽然在理论上并不排斥到生活中、到自然中去吸收营养的重要性,但在实践上把前人留下的艺术经验当成教条,把形式法则当成是灵丹妙药,好像不论是谁,只要掌握了它,就像掌握仙术一样,可以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天天躺在形式法则上打转转,机械地把前人留下的经验看成是一成不变的条条框框,是违背艺术创作规律的。
向传统学习当然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课题。传统是前人智慧的结晶,不学就是傻子,学习传统可以指导学习生活、学习自然,但不能代替学习生活、学习自然。画家李可染先生说得好:“一个画家要坚持现实主义的正确道路,就要读两本书,一本是大自然和社会……第二要精读传统这本书。……离开生活、离开传统,你的想象力等于零,不能创造任何东西”。他又说:“大自然是一个无限的东西,是永远探索不尽的,传统和大自然相比是微乎其微的。……到生活中去是第一位的,传统是第二位的。”(李可染:《生活•传统•修养》)。
画家吴作人先生也说:“一个有能力有志气的艺术家,应该对现实、对于造化很忠实地去研究它,应该做自然的儿子,但千万别做自然的孙子,要自己从自然中拿来,而不要从别人手中拿来,从别人手中拿来,就变成自然的孙子了”(吴作人:《在中国画创作组谈人物画的刍见》)。
也有人把生活比作文学艺术的宝藏,而把前人的经验比作打开这座宝藏的钥匙,有了这把钥匙,就可以很方便地打开生活的宝库,这个比喻很形象地说明了生活和传统的关系。
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把生活比作文艺的源,把前人的经验比作流,指出前人的经验“是古人和外国人根据他们彼时彼地所得到的人民生活中的文学艺术原料创造出来的东西”,是应该继承和借鉴的,但不能代替自己的创造。他告诫我们:生活才是文艺创作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源泉”。
二
社会生活和自然形象是纷繁丰富的,它为文学艺术提供了无比丰富的创作素材,但并不是任何素材都可以加工成艺术品,作者可以而且应该根据个人的需要和感受去选择、去发现,选择和发现就是创作的开始。但如何才能在视觉形象的大千世界中选择、发现到可以加工成艺术品的素材呢?我认为首先对生活、对自然要有强烈真诚的感情,其次要具有能够感受形式美的眼睛,概括起来可以叫做诚心和慧眼。诚心,才能感受到生活中的情趣;慧眼,才能发现具有视觉美感的素材。有了生活情趣,才能引起观众感情上的共鸣;有了视觉美感,才能满足观众对造型艺术形式美的要求。生活情趣和视觉美感的统一,才可能产生赏心悦目的作品。
所谓诚心,即作者对生活、对自然要有真诚深厚的爱,这也是作品能否打动观众的重要条件。在这方面,齐白石为我们做出了榜样。比如,青蛙是齐白石笔下经常出现的题材,“齐白石从小生长在农村,捉青蛙、钓青蛙、玩青蛙,青蛙和小鸡一样,是农村儿童生活中的小伙伴。因此,在齐白石的眼中,青蛙戏耍在芦叶或草丛之中的活动是可爱的,就是它们的‘孩子’——小黑蝌蚪也是很有趣的,成群结队地在池塘或山泉中游来游去,引起人的爱怜之情”。(冯湘一:《齐白石绘画中的美》)可是苏联著名的美学家车尔尼雪夫斯基在他《生活与美学》的著作中却肯定蛙是丑的,并说:“蛙的形状就使人讨厌,何况这动物在它身上还覆盖着尸体上常有的那冰冷的粘液。蛙就变得更加讨厌了。”但齐白石却从另一方面发现了青蛙的美,并把这种美传达给观众。在齐白石的画里,还可以看到:“两只小鸡同时咬着一条蚯蚓,黄色的葫芦上有一条小瓢虫,枯了的莲蓬上立着一只小蜻蜓,蜘蛛网上有一片落叶,水面上几片落花,树干上有一只蝉的空壳,一只小耗子仰头瞅着点着的油灯”。(王朝闻:《再读齐白石的画》)以及一群不知利害的小鱼围着鱼杆,几只蝌蚪傻乎乎地追逐荷花的倒影等等,都倾泻出老画家对生活、对自然像孩子一样的天真、痴情。一个对生活、对自然无动于衷的人,不可能发现这些富有生活情趣的素材,不可能创作出如此生趣盎然的作品。齐白石的艺术之所以能代表一个时代,除了由于他多次变法,永不停止地探索之外,对生活、对自然的真诚热爱,无疑是一个重要原因。
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的风景画之所以能够赢得中国观众,也是因为他的画来自生活、来自自然,来自他对生活、对自然的无限深情。他在《自然与色彩》一文中对四季的景色有着绘声绘色的描写,请听他对夏天的描绘:
“雨刚过去,雾在升起。一座座山峰都变成深蓝色的阴郁色调,远方的一切都淹没在灰色的雾中,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浓雾掩蔽了深谷,又掠过山巅漂流而去。近处的树木伸展着树枝,变成了一幅幅奇怪的形象。看着看着,眼前的一切都淹没在虚无飘渺之中,成了茫茫一片。这很像是用单一色调由浓淡勾划出来的水墨画般的梦幻与神秘的谐调。
突然,在意想不到的空间里,只有蓝色的山顶清清楚楚地浮现于云雾之上。”
这真像是夏日里的黄山烟云图,使我们想起“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诗意。
再看他对秋色的描绘:
“枫叶的红色,白桦叶的黄色,水楢叶的茶色,山毛榉的金茶色,七度灶叶的深红色,每座山上都被这绚丽多彩的颜色妆饰起来。这里那里,到处可看到常绿树的绿色。峡谷中飘动着紫色的阴影。
和谐的色彩,既鲜艳又丰盛。这是在冬天到来之前,树木要用尽它的全部生命力,使鲜艳的色彩遍布人间。”
这真像一曲秋色赋,使我们想起“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
我国宋代山水画家郭熙,就十分重视山水画的情感表现,主张在欣赏、描写大自然时不应把对象当做无生命的东西,而要体现人的因素,把对象情感化。他说“真山水之云气,四时不同:春融怡,夏蓊郁,秋疏薄,冬黯淡……真山水之烟岚,四时不同: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林泉高致》)
可见要想创作出感人的艺术作品,要想在生活、在自然中发现感人的素材,作者首先对生活、对自然要诚心,要动情。
其次要有慧眼。客观世界中的形象丰富多彩,打动我们的也很多,有的适宜赋诗,有的适宜作曲,有的适宜画画。诗词、音乐、美术等各个艺术门类之间尽管有很多相通之处,但在运用艺术手段上却有很大的差距。比如音乐是诉诸于听觉,靠声音来表达,美术是诉诸于视觉,靠线条、色彩、造型来表现。我们美术工作者想要在生活中、自然中捕捉到适宜于造型语言表达的素材,必须要有一双富于感受视觉美感的眼睛。仍以画家齐白石为例,他画出了天趣自然,生动地再现花鸟草虫、鱼虾蛙蟹的美,首先在于他的眼睛有独到的发现,发现了它们的天然视觉美感。比如他画的牵牛花,花朵、花苞,三三两两,参差有致,富有天然的节奏感;他画的大白菜与小红辣椒,一大一小,一白一红,相映成趣;他画的秋荷,荷梗的交错,构成线条的纵横穿插,莲蓬的疏密,构成点的聚散变化。这些自然中的天然形式美感,他不仅看到了,而且在艺术中强化了,升华了。
还有许多中外画家巧妙地利用具有天然视觉美感的素材的例子,如法国现代派画家莱歇尔,他画了许多建筑工人,利用了建筑骨架,高高低低很自然地把人物穿插进去,他发现并利用了建筑骨架天然的机械交错的视觉美。我国版画家彦涵先生的近作也有这种特点,如《钢铁的背膀》、《春潮》等作品,前者借助于吊车的机械结构之美,后者巧妙地利用了浪花的自由翻卷,把几只展翅飞翔的海鸥自然地组织在一起,这是两件不露刀斧痕迹而又极富形式感的好作品。又如,吴冠中老师非常喜欢画树,而且特别喜欢画北方初春的白杨树,一画再画,是什么在吸引他呢?我以为是苍劲挺拔的白色树干以及树上斑驳的黑色斑点,还有穿插交错的树枝以及树枝上点点嫩绿的新芽等构成春之和声的这些音符。他画长城,是着眼于那条蜿蜒起伏的曲线,它构成了长城游龙般的伟大气魄。
由此可见,我们对生活除了要有充沛的感情之外,还要具有一双能够感受客观对象中天然存在的点、线、面、色等形式因素的眼睛。这双慧眼从何而来?它是一个人艺术修养的总和,是长期学习传统、深入生活的结果,是长期探索艺术形式、从事艺术实践的结果。
三
为了便于说明我的观点,再结合我的作品谈谈。
《泼水节》(漆画):我曾去云南西双版纳深入生活,与傣家人民一起欢度泼水节。妇女们穿起节日盛装,打着阳伞,挎着背包,高高的发髻上插着鲜花,三五成群地来到澜沧江畔,汇成五彩缤纷的人的海洋。龙舟像离了弦的箭一样在锣鼓声中你追我赶,河面上不时传来阵阵的欢呼,人们如醉如痴,沉浸在节日的欢乐里。面对这激动人心的场面,有人十分激动地说:我们回到了1200多年前的唐朝。的确,傣族妇女的装束和唐代妇女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它使我想起唐代周昉的《簮花仕女图》、张萱的《捣练图》。我在构图时,突出了几个妇女的背影,以表现傣族妇女的身段美,并注意了她们的聚散变化,人都是直立的,龙舟与水面、两岸都是水平的,两者形成经纬的交织,几把阳伞穿插其间,使构图有些变化。
《江南水乡》(漆画):我是北方人,却非常喜欢江南,喜欢江南水乡。特别是江浙一带的民居,黑屋顶,白粉墙以及没有一定格式的门窗,参差错落,黑白相间,组成了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几何形块,具有天然的视觉美感。我被这些所吸引,在写生素材的基础上组织了这幅构图。
《南海落霞》(漆画):这是根据在广东的一个渔港收集的素材画的。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点点归帆沐浴在落日的余辉里,慢慢汇集在港湾,樯桅如林,落帆后的许多条绳索从桅杆的顶端散落下来,互相交织在一起,一束束渔网从一个桅杆又托到另一个桅杆,形成起伏的曲线,再加上船身横卧的块面,以及它们的倒影,所有这一切,逆光望去,均变成黑色的影象,更加强了直与曲、粗与细、竖与横、线与面等各种造型因素的对比和变化。我根据记忆,再参考写生素材,组织了这幅构图。
《爱尼姑娘捻线舞》(漆画):爱尼族是一个特别喜欢妆饰的民族,妇女头上挂满了一串一串的红豆、白色的草珠,以及奶白色并刻有花纹的兽骨,还插着野鸡毛、白鹇毛、猴子毛以及自染的彩色麻缨、鸡毛等,更为大胆的是把蝉一样大的甲虫穿成串挂在头上,像电化铝一样闪出五彩光芒。从商店里买来的别针也一排排地挂在身上,甚至连钥匙、剪刀也随手挂在头上,这些现代的工业产品融进他们浓重装饰的整体中,也非常协调。我们搞装饰艺术的人看到这些,怎能不赞叹她们妆饰的大胆与天才。此外,爱尼族男女青年每天晚上都要聚会在一起,唱歌跳舞,赞美他们的劳动和生活,十分感人,这幅画就是在这样的基础上产生的。
《巫峡》(白描写生):这是今年春天带学生去四川实习时画的,是有名的巫山十二峰,画中只画了神女峰、剪刀峰,像巨大的屏障耸立在江边,我把它们顶天立地地画在画面正中,几乎占据了画幅的整块面积。特别使我感兴趣的是其特有的山石结构,由一层层水成岩构成的石壁很像是一本书,平面上的“字”是稀疏的、随意的、有趣的抽象线条,侧面的“市口”是水成岩层形成的很密集的有规律的线条,这样就形成了疏与密、随意与规律的对比,几个山峰并排在一起就形成了这种对比线条的重复,产生了视觉上的节奏和韵律。我忠实了眼睛所看见的,写生时只是左右移动着视点,根本不曾想到要改变它什么。画完之后,觉得还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源远流长》:画的是九寨的一个瀑布。九寨的风景非常美,我在游记中对它有如下概括的描述:
九寨仙境、鸟鸣山幽,
皑皑雪山,五色彩湖,
行云流水,林中飞瀑,
耳声目色,天然画图。
的确,九寨到处是天然图画,这幅画就是根据一个天然的瀑布如实描写的,它虽然没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的气概,却也起落层叠,多彩多姿。当地的一个业余诗人把它比做大地的琴弦,日日夜夜弹奏着铮铮悦耳的乐曲。我看也可以把它比做一首乐曲,一个由无数条银链组成的有疏有密、有缓有急、有高潮有起伏的一百多米长的瀑布,岂不像一首有节奏、有韵律的乐曲?我忠实于我的感觉,写生时只是舍去了一些东西,并没有再增加什么。
以上这些画都是我在生活和自然的启发下画成的,也可以说是生活和自然的恩赐。生活和自然不仅给予我艺术的内容,还给予我艺术的形式。王肇民在《画语拾零》中说:“宇宙间有些得天独厚的东西,生得特别美,是上帝的杰作,远非你的想像力所能企及,在这种情况下,你能够当个摄影师就够了,不可能有更大的侈望”。张仃老师也一再强调:写生要尽可能忠实对象,画成照片也无妨。我理解他们的主张并非以画成照片为满足,而是要求我们对生活、对自然要有诚心诚意、虚心学习的老实态度。其实,只要对生活、对自然有感情,并能忠实于自己的感受,就不必担心落入自然主义的泥潭。要永远记着,生活是我们一辈子也读不完的书。
1981年夏
注:此文为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特艺系装饰美术理论讲座教学参考讲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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